北去的头颅,南留的权柄——读《大宋诡案记》有感
看完《大宋诡案记》之后,我对史弥远的厌恶又多了一层。当然,小说终究是小说,历史上的史弥远也不能完全按照小说中的人物去评价。真要翻开南宋史,他并不是一个无能之辈。恰恰相反,史弥远很聪明,很会做官,也很懂政治。可也正因为如此,我才更不喜欢他。因为一个庸人误国,多少还能归咎于能力;一个聪明人把所有聪明都用在权力上,反而更让人厌恶。
史弥远的一生,似乎总在做最稳妥的选择。韩侂胄北伐失败,他参与诛韩;金人势大,他选择议和;赵竑与自己不合,他便另择赵昀;朝臣不服,他就经营党羽、控制朝局;皇帝年轻,他便继续秉政。每一步单独拿出来,似乎都能找到现实主义的理由。可把这些选择连起来,就会发现史弥远政治生涯里一个挥之不去的底色:**他几乎永远站在风险最小、对自己最安全的那一边。**这当然是一种政治能力,只是我很难喜欢这样的能力。
反过来,我却越来越惋惜韩侂胄。我不想把韩侂胄翻案成什么千古名相。开禧北伐准备不足、用人失误、对形势判断过于乐观,最终造成军事失败,这些责任当然不能因为一句“恢复中原”就全部抹掉。韩侂胄也是权臣,也排斥异己。庆元党禁更是他政治生涯里绕不过去的一笔。所以韩侂胄并不完美,但我仍然会惋惜他。因为至少在韩侂胄身上,还能看到一点南宋这个偏安王朝不该那么早失去的东西:恢复故土的野心。
今天隔着八百多年回头看,“恢复中原”很容易变成历史课本上的四个字。可对于当时的人来说,中原不是一个抽象的地理概念。那里有汴京,有洛阳,有北宋皇陵,有祖宗留下来的土地,也有无数南渡士人的故乡。靖康之耻,也远没有久远到可以成为一个毫无温度的历史名词。所以我始终很难因为开禧北伐失败,就彻底嘲笑韩侂胄。**失败应该批评,但失败和卑劣终究不是一回事。**一个人可能因为能力不足,把一件值得尝试的事情做坏;另一个人也可能极有能力,却永远只做对自己最安全的事情。如果一定要在这两种人之间产生一点私人感情上的偏爱,我大概还是会偏向前者。
尤其令人唏嘘的是韩侂胄最后的结局。开禧北伐失败以后,金人要求南宋处置韩侂胄。于是史弥远等人参与发动政变,韩侂胄被杀,最后甚至连首级都被送到了金国。一个南宋的权相,因为发动北伐失败,最后脑袋被自己的朝廷割下来送给敌国。从现实政治的角度,当然可以解释:战争失败了,要议和;金国提出条件,南宋需要付出代价;杀掉一个已经失败的权臣,换取朝廷喘息。每一步似乎都有道理。于是金人满意了,和议达成了,临安重新恢复平静,史弥远也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政治巅峰。如果只看政治结果,这甚至称得上一次成功的危机处理。
可每次读到这里,我都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。不是因为韩侂胄不能死,而是因为一个王朝面对敌人的时候,越来越习惯了一种逻辑:**外面的事情解决不了,就先解决自己人。**然后把这种退让包装成成熟,把妥协解释成理性,把没有选择说成主动选择。久而久之,连“恢复”两个字本身,似乎都成了一种不成熟。
而这也正是我对南宋某些理学政治集团始终缺乏好感的原因。这里当然不能简单粗暴地说“理学就是主和派”,历史没有这么整齐。理学士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,主战与主和也从来不是简单按照学派划线。但是在韩侂胄前后的政治斗争中,有一个事实很难让人忽视:韩侂胄与理学集团之间确实存在极其尖锐的政治冲突。庆元党禁让朱熹及其相关士人受到打击,这当然是韩侂胄政治生涯中应该承担责任的一部分。可问题在于,后来历史的书写者,恰恰越来越站到了韩侂胄政敌的思想谱系之中。于是一个非常微妙的事情发生了:政治斗争本来已经结束,但历史评价的斗争并没有结束。
这也是我读《宋史》时最不舒服的地方之一。韩侂胄被列入《奸臣传》,史弥远却没有。这两个人当然都可以批评。可如果衡量标准是“专权”,那么史弥远难道不专权?如果衡量标准是“排斥异己”,史弥远难道没有排斥异己?如果衡量标准是破坏政治秩序,那么一个宰相因为担心未来的皇帝清算自己,竟然参与改变皇位继承,废赵竑而立赵昀,后来赵竑又死于非命——这难道还不够严重吗?可最后,一个进了《奸臣传》,一个没有。这种反差很难不让人想到《宋史》本身的思想立场。
《宋史》的编纂深受程朱理学史观影响,而韩侂胄恰恰是庆元党禁中打击理学士人的核心政治人物之一。于是读到最后,我总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:韩侂胄不仅输掉了开禧北伐,也输掉了后来几百年的历史书写权。他的政敌赢了一次,他的政敌所代表的思想传统,后来又赢了一次。第一次是在朝堂上,第二次是在史书里,而后一次甚至比前一次更加彻底。
这并不是说韩侂胄不该进入历史的审判。他当然应该。庆元党禁应该批评,专权应该批评,开禧北伐的战略失误更应该批评。可我真正反感的是:**如果你要审判权臣,那就用同一把尺子。**不能一个人打击了后来成为正统的士人集团,于是他的专权叫“奸”;另一个人与这一思想谱系的关系相对缓和,于是他的专权便可以获得更加复杂、更加宽容的解释。更不能因为北伐失败,就让“恢复中原”本身都带上一层轻率、冒进甚至可笑的色彩。因为这样写到最后,胜负就不再只是历史事实,胜负本身变成了道德。赢得话语权的人,自然代表道统;输掉话语权的人,连动机都可以被重新解释。这才是最让我难受的地方。
而史弥远后来做的事情,又让我更加无法喜欢这个人。赵竑与他不合,甚至流露出即位之后清算史弥远的意思。按照正常的君臣秩序,这意味着史弥远应该害怕,因为宰相再强,终究是臣。可史弥远给出的答案却是:**既然未来的皇帝容不下我,那我就换一个未来的皇帝。**于是有了赵昀,有了后来的宋理宗,也有了赵竑悲惨的结局。到了这里,我实在很难继续用“现实主义政治家”替史弥远解释。因为现实主义至少应该有一条边界:你可以为了国家妥协,却不能把国家变成保护自己权位的工具。
一个宰相能够干预谁来做皇帝,而且做出这个选择的重要动机之一,是担心原来的继承人将来清算自己。这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一个被后世钉死的“奸臣”身上,大概早就成为罪证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。偏偏史弥远没有进入《奸臣传》。所以每每想到这里,我很难不觉得讽刺。
韩侂胄和史弥远放在一起看,也就格外有意思。两个人都是权臣,两个人都不是道德完人,两个人手上都不干净,可是他们身上仿佛代表着南宋政治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。韩侂胄的问题是,他想做一件太大的事情,而自己的能力和南宋的国力没有撑住他的野心。史弥远的问题则是,他太懂得什么事情不能做,也太懂得怎样让自己永远站在安全的位置。前者危险,后者稳妥;前者失败得很难看,后者成功得令人佩服。可是一个王朝如果永远选择后者,久而久之,也就慢慢失去了改变自己命运的可能。
所以我惋惜韩侂胄,从来不是因为我认为开禧北伐一定能够成功。恰恰相反,我知道它存在严重的问题,也知道韩侂胄必须为失败负责。我只是觉得,一个失败的北伐者,至少还记得北方;而一个成功的权臣,最后可能只记得自己的相位。
历史最终还是开了一个很讽刺的玩笑。韩侂胄死了,首级北送;史弥远却长期秉政,权势煊赫。韩侂胄想恢复中原,失败了;史弥远想保住自己的政治生命,成功了。甚至到了后来的史书里,韩侂胄还要继续以“奸臣”的身份接受审判,而史弥远却没有得到同样的标签。所以有时候我甚至觉得,史弥远赢得太彻底了。他赢了韩侂胄的命,赢了相位,赢了皇位继承,甚至在某种意义上,也赢了后来史书给予他的待遇。
而韩侂胄留下来的,只剩下一场失败的北伐,一颗送往金国的头颅,以及后世史书里“奸臣”的名字。可也正因为如此,我反而越来越惋惜韩侂胄。不是因为他没有错,而是因为**一个人的错误应该按照他的错误来评价,而不应该因为他得罪了后来掌握道统与史笔的人,便连同他做过的一切一起被钉死。**我不想替韩侂胄洗白,我只是越来越不愿意完全按照胜利者替他写好的判词去认识他。
如果非要让我在这两个人之间偏心一次,我宁愿惋惜那个失败以后,把脑袋留在敌国的野心家,也很难喜欢那个永远不会把自己脑袋放上赌桌的人。因为他只是坐在桌边,冷静地衡量局势,权衡利弊,然后决定——这一次,该把谁的脑袋送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