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恢复之志,无恢复之才——读《大宋诡案集》后再看韩侂胄
最近在看《大宋诡案集》。书中有个人物叫韩图洲。看到这个名字,大概也就知道了,他的历史原型正是南宋权臣——韩侂胄。小说终究是小说,但看着看着,我却对历史上真正的韩侂胄产生了兴趣。
在传统历史叙事中,韩侂胄的名声并不好。他是权臣,搞过庆元党禁,打击过朱熹和理学士大夫;后来又发动开禧北伐,结果大败。最终自己被政敌杀死,首级被送往金国。更重要的是,在后世编纂的《宋史》中,他甚至和秦桧一样,被列入了《奸臣传》。
于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韩侂胄形象就形成了:擅权、排除异己、好大喜功、贸然北伐,最终误国身死。但真正了解了一些他的经历之后,我越来越觉得:如果只用“奸臣”两个字来评价韩侂胄,这个人未免被说得太简单了。甚至,我觉得有些不公平。
一、一个被列入《奸臣传》的主战派
韩侂胄身上最有意思的矛盾,就是:他是一个被后世定义为“奸臣”的坚定主战派。这在南宋历史上其实是一个颇为奇怪的组合。
我们熟悉的历史叙事通常是:
- 岳飞——主战——忠臣;
- 秦桧——主和——奸臣。
按照这个逻辑,韩侂胄似乎很难归类。因为韩侂胄不仅主战,而且是南宋少数真正把“北伐”付诸实践的最高执政者之一。
他掌权以后做过一件非常有象征意义的事情:崇岳贬秦。岳飞被追封为鄂王,秦桧则被削去王爵,改谥“谬丑”。
今天来看,这似乎只是给两个死去几十年的人重新评价。但放在当时的政治环境里,这绝不仅仅是在翻历史旧账。它真正传递的是一种政治信号:绍兴和议以来形成的那套政治秩序,不应该被永远接受。
换句话说,韩侂胄是真的想恢复中原。这一点,我觉得没有必要替他怀疑。
所以至少有一件事情应该说清楚:韩侂胄和秦桧不是同一种人。把他们两个人都简单塞进“奸臣”这个筐里,固然符合传统史书的分类,却很容易掩盖两个人在政治路线上的巨大区别。
二、开禧北伐,真的是一次头脑发热吗?
韩侂胄最大的历史污点之一,就是开禧北伐。因为北伐失败了,所以后世很容易倒推:韩侂胄好大喜功,为了建立自己的政治功绩,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贸然发动战争。但我觉得,这其实有一点“以成败论英雄”。
韩侂胄当时对天下大势有一个基本判断:金朝正在衰弱。而这个判断,从后来的历史来看,并没有错。金朝的内部矛盾越来越严重,北方新的力量正在崛起。仅仅二十多年之后,曾经把北宋赶出中原的那个庞大帝国,就在蒙古铁骑的冲击下走向灭亡。
所以韩侂胄真正判断错的,并不是:
“金会不会衰弱?”
而是:
“现在的南宋,有没有能力抓住这个机会?”
前一个问题,他可能看对了。后一个问题,他看错了。而且错得很严重。
三、他看到了敌人的虚弱,却没有看清自己的虚弱
这是我对韩侂胄最大的批评。如果把战争看成一道题,那么韩侂胄看到的是:敌人正在变弱。于是他得出了结论:现在应该打。但战争从来不是只看敌人的。
更重要的问题其实是:你自己准备好了吗?答案显然是:没有。
南宋经过长期的和平,军队早已不是岳飞、韩世忠时代那支在战争中反复锤炼的军队。开禧北伐真正开始之后,问题很快全部暴露出来。将帅能力参差不齐,战区之间缺乏有效协调,军事情报泄露,很多部队的战斗力远远低于朝廷预期。甚至连四川方面的吴曦都直接叛宋降金。
当然,宋军并不是完全不能打。毕再遇等将领的表现就相当出色。
所以开禧北伐真正暴露出来的问题,并不是简单的一句:“宋军打不过金军。”而是:南宋这个国家,当时根本没有完成一场大规模战略进攻所需要的组织、军事和政治准备。
韩侂胄想进行的,是一场改变天下格局的战争。但他手里拥有的,却不是一台足以支撑这种战略目标的国家机器。
所以我觉得,韩侂胄真正的问题可以概括成一句话:他的政治胆略,超过了他的军事能力;他的战略目标,超过了南宋当时的国家能力。这才是开禧北伐失败的根本原因。
四、但不能因为他抗金,就把他洗成忠臣
说到这里,也很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。既然韩侂胄被后世史家黑得太厉害,那是不是应该给他彻底翻案?我觉得也没有必要。
因为韩侂胄身上确实有非常明显的权臣政治特征。其中最典型的,就是庆元党禁。韩侂胄与赵汝愚集团的政治斗争,后来逐渐演变成对理学士大夫的系统性打击。朱熹等人的学说被斥为“伪学”,相关士大夫遭到排斥,最后甚至出现了所谓的“伪学逆党籍”。
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很难洗。因为它本质上是一种非常典型的政治手段:先把政治对手定义为思想上的错误,再把思想错误变成政治问题,最后利用国家机器清除政治对手。
韩侂胄害怕的未必真的是理学。他真正忌惮的,是理学士大夫背后已经逐渐形成的政治网络和舆论力量。所以庆元党禁与其说是一场思想斗争,不如说是一场披着思想外衣的权力斗争。这一点,是韩侂胄无法回避的政治污点。
因此,我并不认同另一种简单化的翻案:“韩侂胄其实是一个被理学家污蔑的完美忠臣。”不是。他确实遭到了后世理学史家的负面书写,但他也确实擅权,也确实排除异己,也确实利用政治力量打击过自己的对手。这两件事情完全可以同时成立。
五、韩侂胄为什么会被后世骂得这么惨?
但问题又来了。南宋权臣很多,政治斗争也从来不少。为什么韩侂胄最后的历史形象会这么差?我觉得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在于:他得罪了一群后来掌握了历史话语权的人。
韩侂胄打击的是谁?
- 朱熹。
- 赵汝愚。
- 以及他们背后庞大的理学士大夫群体。
而后来的历史发生了一个巨大的变化:理学成为正统。于是问题就出现了。
一个曾经把理学定义为“伪学”、打击理学士大夫的人,在后来由理学成为官方意识形态的时代里,会得到怎样的历史评价?答案几乎是不言而喻的。
所以元代修《宋史》的时候,韩侂胄最终被放进了《奸臣传》。这当然不能说完全是“史家抹黑”。韩侂胄确实有很多值得批评的地方。但同样不能忽视:历史人物最终以什么样的面貌被后人记住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后来是谁在书写历史。而韩侂胄恰恰输掉了这场跨越百年的舆论战争。
六、最讽刺的,是他的结局
韩侂胄的一生如果只是到开禧北伐失败为止,那么他的故事大概只是一个很普通的:权臣发动战争,战争失败,政治失势。但他最后的结局,让整个故事突然多了一层悲剧色彩。
1207年,史弥远、杨皇后等人发动政变。韩侂胄被杀。如果只是政治斗争失败被杀,在中国古代政治史上其实也算不上多么稀奇。真正令人唏嘘的是:他死后,首级被南宋朝廷送给了金国。然后宋金重新议和。
也就是说:一个主张对金战争的南宋最高执政者,北伐失败以后,被本国的政治对手杀掉。随后,他的脑袋被自己的国家送给了刚刚与之交战的敌国,作为议和的一部分。
这就非常讽刺了。更讽刺的是,金人反而认为:韩侂胄虽然是敌国之臣,却忠于自己的国家。一个在本国史书里被列入《奸臣传》的人,最后竟然被敌国承认了他的“忠”。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。
七、所以,我怎么评价韩侂胄?
看完这些之后,如果一定让我用一句话评价韩侂胄,我大概会写:
有恢复之志,无恢复之才;有权臣之过,无卖国之罪。
我觉得这是我目前能够想到的,最接近这个人的评价。他不是一个完美的忠臣。甚至严格来说,他都算不上一个传统意义上的“贤臣”。他擅权。他党争。他排除异己。他发动了一场准备不足的战争,并让国家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。这些都是真的。
但是另一方面——他想恢复中原,也是真的。他认为长期屈辱地维持宋金秩序不是办法,也是真的。他看到了金朝正在走向衰弱,也是真的。
所以韩侂胄最大的悲剧,不是完全看错了天下大势。恰恰相反。他可能看对了天下大势,却高估了自己,也高估了南宋。他知道机会正在到来,却没有能力把那个机会变成胜利。
八、如果他再活二十年呢?
这也是我读完韩侂胄这段历史之后,脑子里一直挥之不去的一个问题。韩侂胄死于1207年。二十多年以后,1234年,金朝灭亡。也就是说,他真正期待的那个历史大变局,最终确实来了。蒙古崛起。金朝衰败。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金帝国,在短短几十年里迅速崩塌。
所以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:如果韩侂胄没有死呢?如果他在开禧北伐失败之后没有被杀,而是吸取教训,重新整军、练兵、储备粮饷,继续等待北方局势变化……如果他真的等到了蒙古大规模进攻金朝的那一天……那么他会不会等到自己一生真正想要的那个战略窗口?
当然,历史没有如果。甚至以韩侂胄在开禧北伐中表现出来的军事组织能力来看,即便再给他一次机会,他也未必能够成功。但至少有一点很有意思:韩侂胄想等的那个时代,真的来了。只是他没有活到那个时候。
结语
最开始看《大宋诡案集》的时候,我只是把“韩图洲”当作小说里的一个人物。后来顺着这个人物去了解韩侂胄,却慢慢发现,真实历史里的这个人,可能比小说人物还要复杂。
他不是岳飞。也不是秦桧。他既不是一个可以简单歌颂的英雄,也不是一个“奸臣”二字就能够盖棺定论的人。他有野心,有权欲,有政治手腕,也有恢复中原的志向。他敢于做很多南宋士大夫嘴上说了几十年,却始终不敢真正去做的事情。
然后——他失败了。失败以后,政敌杀了他。敌人得到了他的头颅。而后来的史家,又给了他一个“奸臣”的名字。
所以相比于《宋史》里的那个“奸臣韩侂胄”,我更愿意把他理解成一个失败的主战派权臣。他不是英雄。但也不应该只是奸臣。
如果非要给这个人留下一句墓志铭,我还是会选择那句话:
有恢复之志,无恢复之才。有权臣之过,无卖国之罪。
大概,这就是我读完《大宋诡案集》之后,对韩侂胄这个历史人物最大的感触。